湖北:“低消費、高福利”養老試驗
  作為邊緣化群體,湖北洪湖漁場、新賀等四個村的老人通過參與老年人協會實現“自我救贖”,這個“低消費、高福利”的試驗,在默默進行了十年後,終於得到了政府部門的關註
  文|《小康》記者 溫曉薇 湖北報道
  老有所樂 這間活動室雖然簡陋,但它不僅給老人們提供了獨立的活動空間,而且提升了老人的社會地位。圖為洪湖漁場老年人協會的老人們在活動室里活動。
  地處江漢平原的洪湖市,冬冷夏熱。一間破舊的活動室,夏天依靠轟鳴作響的電風扇輸送涼風。冬天,這間沒空調沒暖氣的屋子只能依靠人的體溫維持溫暖。然而,這裡每天都有地方戲咿咿呀呀的婉轉唱腔。老人們坐在長椅上,一臺56寸的液晶電視、一臺DVD播放機給他們帶來不少歡樂。旁邊四張牌桌上,玩紙牌或玩麻將的老人也個個神情投入……
  不足50平米的活動室略顯擁擠,條件也十分簡陋,但老人們似乎很享受在這裡的時光。“我每天都來這裡‘上班’,上午十點報到,下午四點離開,幾乎沒有遲到早退過。”77歲的洪湖漁場村民劉貽耀說,這個習慣他保持了十年。
  洪湖漁場老年人協會就依靠這樣一個由村部會議室改造的簡陋活動室和一些簡單的音響設備、娛樂設施,悄然改變著老年人的生活方式。
  和洪湖漁場老年人協會一樣,位於湖北荊門市沙洋縣高陽鎮的新賀、賀集、官橋三個村的老年人協會也平穩走過了近十年。
  “邊緣化群體”的自我救贖
  洪湖漁場、新賀、賀集、官橋四個村均屬中部地區的普通村莊,老年人人口比例都超過了老齡化標準。
  2003年開始,華中師範大學教授賀雪峰(現為華中科技大學特聘教授)在這四個村調研併發起建立了老年人協會。此後每年,他都會向每個協會捐助5000元活動經費。
  洪湖漁場支部書記胡學桂介紹說,老年人協會已經做到了“制度上牆”,每一筆開支都有細賬,管理班子也是民主選舉。
  據介紹,老年人協會以村為基本單位進行活動管理,由民主選舉的理事會作為日常管理機構,理事會由會長、副會長、財務、出納及理事會委員(監視委員)等組成,理事委員一般一個村民小組安排一個。
  “除制度之外,協會領導成員具備較好的管理經驗和較高的威信也至關重要。”胡學桂說,洪湖漁場老年人協會會長肖心廣就曾是該村的老書記,對漁場情況熟悉,並且威信高,自協會成立起他就一直擔任會長一職,而這也是協會平穩運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官橋老年人協會副會長楊化武今年71歲,他曾在當地鎮政府企業管理委員會擔任過副主任。文化較高,表達能力較強的他擔起了協會的外聯外宣工作,與工作細緻、負責的會長王明早形成了“一內一外”的分工。
  “除了每年送一筆5000元的經費,協會的運轉我基本不插手。”賀雪峰說,“但十年來,這四個老年人協會運行得都比較平穩。”在他看來,老年人協會以老年人的自我組織、自我服務來實現“老有所樂、老有所為”,這是中國養老體系非常有益的補充。他同時強調,從根本上說,這隻是“老年人作為農村邊緣化群體的一種自我救贖”。
  胡學桂也對這種“邊緣性”感受頗深。老年人協會是獨立於村“兩委”之外的民間組織。村委會為老年人協會提供活動場地、水電費用,但“上級沒給過一句肯定的話”。
  在官橋村,當《小康》記者向支部書記楊必清詢問老年人協會的工作情況時,他並不願意多談。他反覆強調,老年人協會獨立運行,他並不瞭解詳情。
  “老伙伴們”的所樂與所為
  據肖心廣介紹,洪湖漁場老年人活動中心每天有四五十位老年人在活動。如遇下雨天,老年人數量甚至超過100人。官橋老年人協會在農閑季節也會迎來上百個會員參加活動。
  老人們每天主要的娛樂項目就是看電視、打紙牌和聊天。肖心廣說,“春節期間,我們的會員還組隊進行龍燈表演,大家精神頭可足了。”
  官橋老年人協會的節目也是豐富多彩,該協會老年人組成的腰鼓隊、歌唱隊、舞蹈隊還曾在沙洋縣全縣巡演。
  “老年人協會給村裡的老人解決了大問題。”說起老年人協會帶來的變化,楊化武眉開眼笑。“有了一個活動空間,老伙伴們就可以經常在一起聊聊天,心情好了,身體也好了。”
  “老年人協會不僅能讓老人‘老有所樂’,也能讓他們‘老有所為’。”賀雪峰教授說。
  “在以前,子女不孝、婆媳不和的事情時有發生,現在幾乎沒有了。”胡學桂說,這是老年人協會給當地社會風氣帶來最直接的變化。
  據介紹,洪湖漁場的蘆三伢以前經常與母親吵架,村幹部也無法介入。老年協會成立後擔起了調停人的角色,會長肖心廣親自登門對其進行批評教育。“之後,蘆三伢再也沒跟母親吵過架,變得很孝順。”肖心廣對此頗為滿意。
  除了直接出面維護老年人的權益外,老年人協會的存在逐漸形成一種持久的“輿論震懾力”。胡學桂解釋說,在共同的活動空間里,老年人互訴煩惱。如果有子女不孝,協會馬上介入調停。這裡的村民好面子,不孝的子女經老年人協會傳開就會遭人議論,久而久之,子女都開始尊重老人。
  除了日常活動外,老年人協會還形成一套重大活動制度。其中包括,每年召開重陽節大會、給做壽的老人送賀禮、弔唁過世的老人、看望重病和生活困難的老人。
  “老年人協會不僅極大地豐富了老年人的生活,增加了老年人的精神福利,也有效維護了老年人的合法權益,抑制了農村老年人非正常死亡現象的發生。”楊化武說,“這是我們老年人的‘春天’。”
  在賀集老年人協會成立時,時任會長韓承貴就曾無奈地說:“很多老年人的非正常死亡,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關註。”如今,新賀、賀集、官橋等村的老人說,由於有了老年協會,老人不會再喝農藥、上吊、投湖自殺了。
  “低消費,高福利”試驗
  老年人協會的創辦並非賀雪峰的憑空設想。他的團隊成員說,這是借鑒“溫州經驗”後的成果。
  2000年前後,賀雪峰率隊在溫州調研時發現,那裡幾乎村村都有老人協會。老人協會不僅從事經營性的行業,而且為老年人提供了交往空間,維護了老年人的正當權益,從而提高了老年人在農村社會中的地位。
  受此啟發,賀雪峰便思索著是否可以將東部發達地區的老年人協會移植到中部經濟欠發達的農村。
  2002年,湖北省新聞出版局駐點負責洪湖漁場的小康建設工作。他們邀請賀雪峰及其團隊參與這項工作,賀雪峰即提出建設老年人協會的建議。
  此後,賀雪峰所在的華中師範大學中國農村問題研究中心與湖北省新聞出版局共同出資,為洪湖漁場老年人協會購買了彩電、影碟機及其他一些娛樂設施。2003年5月24日,洪湖漁場老年人協會正式開張運營。“受到洪湖實驗成功的鼓舞,2003年底,我們到湖北荊門三個村調研建設老年人協會的可能性。”賀雪峰說,“相對洪湖漁場來說,荊門農村老年人的地位更低,相對處境更為惡劣。在這三個村,幾乎每年都有數位老年人非正常死亡。”
  結合當地實際情況,該中心協調在這三個村成立老年人協會,選舉了理事會及會長、副會長,並多方籌資為每個村各補助4萬元用於修建老年人活動中心。2004年初,荊門沙洋縣高陽鎮三個村活動中心全部建成,老年人協會正式運作。
  “老年人協會不僅為全村老年人提供了活動場所和空間,使他們的生活有了意義,而且對村中中青年人產生了良好的示範作用,使中青年感到未來有預期,生活有奔頭。”賀雪峰教授說。
  “老年人協會的投入很低,但卻給老年人增加了許多的生活意義和福利。我每年給每個老年人協會的標準是5000元,平均每個老人每天不過0.1元錢。”賀雪峰教授認為,這種轉移支付是最有效率的投資。在他看來,全國有2億老人,全部集中供養並不現實,而保障性的體系需要隨著國家實力的提升而逐步實現。在不改變現有社會保障體系的情況下,如果國家財政願意出這樣一筆錢,即為全國70萬個村,每個村投入5000元,每年35億元,就可以讓全國所有農村老人享受這個雖然品位可能不高,藝術價值也不高,但卻是非常實在的福利。
  “這四個協會十年的平穩運行和所收到的成效證明,老年人的這種自我組織、自我服務的模式是具有生命力的。”賀雪峰對《小康》記者說。
  “運動式的推廣是不行的”
  用楊化武的話來說,老年人協會其實就是一個“孤兒”。十年運作最主要的經費都是來自賀雪峰教授,“如果哪一天賀教授不給錢了,我們就徹底‘斷奶’了。”
  楊化武顯得憂心忡忡。隨著物價不斷上漲,老年人協會的經費越發捉襟見肘。而這種情況在其他三個協會也同樣存在。
  楊化武給《小康》記者算了這樣一筆賬:協會一年的房屋維修費大約1000元;電費600元;給幹部的值班費,每天4元,一年大約1500元;夜班每年固定支付800元;重陽節大會給老人發放禮品,大約1700元;給老人過生日,一次110元左右;老人去世要買花圈鞭炮,大約36元,最多的一年有18個老人去世,今年上半年也有8位老人過世;此外協會娛樂設施,如腰鼓、碟片等需要經常更換。
  這筆數字已經遠遠超出了5000元。為了籌資,協會的舞蹈隊、腰鼓隊到全縣巡演,可以賺到一兩千元。“其他的辦公和交通費用,我們只能自掏腰包。”楊化武說。
  由於資金陷入緊張,四村的老年人協會都表達了“希望政府部門關註和資助”的願望。
  這種“孤島式”的運行到今年5月份有了一些變化。一直默默運行的官橋老年人協會陸續接待了好幾批來自省市縣政府部門的領導。
  8月底,《小康》記者走訪官橋老年人協會時發現,各活動室的門口都掛上了一個很新的牌子,上面帶有“沙洋農村老年人互助照料服務”的統一標誌。
  “這是鎮民政辦來人掛上的,具體情況我也不瞭解。”官橋老年人協會會長王明早說。
  其實,2011年開始,湖北省就已經在鄂州、仙桃、潛江、枝江和鐘祥5市展開農村互助式養老服務的試點工作。2012年年初,湖北省民政廳正式下發《關於開展農村互助式養老服務工作試點的指導意見》,決定在全省開展農村互助式養老服務工作試點。
  據湖北省民政廳社會福利和慈善事業促進處處長彭文潔介紹,經過兩年多的探索,湖北省已經建立起850多個農村互助養老服務中心,建立9000多個老年人協會。彭文潔說,湖北省民政廳推行農村老人互助養老服務,一方面是吸收了賀雪峰教授等學者的理論和實驗成果,另一方面則是落實湖北省委書記李鴻忠“要像對待自己的父親母親、爺爺奶奶一樣關心農村空巢老人”指示精神、結合湖北省情解決農村老年人養老問題的創新之舉。
  按照湖北省民政廳的要求,互助式養老要完成“五個一”建設:建設一個老年人互助照料活動中心、成立一個養老服務互助協會、配置一套滿足基本服務需求的設施設備、建立一套日常活動管理制度、形成一個正常運行的長效機制。
  對於政府部門正式推廣的“互助養老模式”,賀雪峰認為,“政府的重視當然是好事”。但他有一個顧慮,“互助養老”更多關註的是老年人的精神層面,還必須在實踐中逐步完成功能,增加投入,解決老年人多方面的養老服務需求。
  在賀雪峰看來,如果解決了三個問題,政府就基本可以做到“支持一個,成活一個。”這三個問題分別是:有一個固定的場所、選一個得力的班子、有一個固定的資金渠道。
  “運動式的推廣是不行的。”賀雪峰說。
(編輯:SN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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